“步履蹣跚仍舉步,心思浩渺未歇心。”這是90歲那年,田本娜寫下的自勵詩句。現在,98歲高齡的她仍在思考教育問題,仍然片刻“未歇心”。
田本娜,天津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教授,著名小學語文教育專家,開中國小學語文教學理論研究之先河。她出生于天津塘沽一個書香世家,成長于抗戰烽火之中。1952年從河北省立女子師范學院畢業后,先任教于昌黎縣女子師范學校并兼任附小主任,兩年后調回母校,執教“小學各科教學法”課程。
(資料圖片)
彼時,年輕的田本娜對于“如何做好小學教育”還處在摸索之中。一次偶然機緣,魯迅先生《人生識字糊涂始》中的一段話深深觸動了她:“孩子們學話的時候,沒有教師,沒有語法教科書,沒有字典,只是不斷聽取、記住、分析、比較,終于懂得每個詞的意義……教師并不講解,只要你死記,自己去記住,分析,比較去,弄得好,就是終于能夠有些懂,然而到底弄不通的也多得很。”魯迅先生感慨,學文如同走在“一條暗胡同”,全靠自己摸索。
“糊涂始”——這三個字是那樣醒目而驚心。田本娜不禁自問:兒童學語文如果只靠死記硬背,在“暗胡同”里摸索十年八年,豈不是蹉跎光陰?能不能讓孩子們一開始就走進“一條明胡同”,用既有趣味又有規律的教學方式引導他們感受語文之美?
她立下志向,研究清楚這些關乎學生成長的“門道”,“做一名具有教育實際經驗的教育理論工作者”。她遍訪河北省農村復式班,寫下了自己的第一篇文章《復試教學法》;她走進小學課堂聽了100多節課,提煉心得寫就論文《詞語教學中的幾個問題》……
理論的思考必須在實踐的熱土中扎根更深,方能開出艷麗的花朵。1978年,當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神州,已是天津師范學院副教授的田本娜做了一個讓許多人驚訝的決定:到小學去,到孩子們的課堂中去,去尋找那條渴望已久的“明胡同”。
彼時,她已年過五旬。有人勸她:“大學教授,何必去小學折騰。”她淡淡一笑:“我研究的就是小學,不去小學看看,怎么做真學問?”
1979年,田本娜在天津市和平區鞍山道小學和成都道小學啟動了“以集中識字為基礎的小學語文教學整體改革實驗”。其后10年間,她常常風雨無阻地走進小學校園,和實驗老師一起備課、磨課、評課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她要求自己“進學校不打招呼,進教室不提前通知”,推門就聽課,聽完就和老師討論。
她找到了傳統課堂的痛點,總結出一套教學法:“以漢字規律指導漢字教學。”她主張,讓孩子先學獨體字,再學合體字;先掌握基本筆畫、偏旁部首,再學習復雜漢字;充分運用形聲字歸類、基本字帶字等方法,在理解中識字,在規律中提升。她反復強調:“字不離詞,詞不離句,句不離文。漢字教學不能脫離語言環境,必須在語言運用中才能鞏固。”
漸漸地,實驗班的課堂上,發生了奇妙的變化。以前,孩子們學漢字的情形和魯迅先生筆下幾無二致,枯燥、乏味、無精打采、效率低下;現在,老師不逼著孩子“抄十遍,背誦會”,而是循循善誘:“‘日’是太陽,‘月’是月亮,太陽和月亮都亮,合在一起就是‘明’。”孩子們發現,原來漢字是有故事的,是有規律的,是可以“猜”出來的。他們不再害怕漢字,反而覺得有趣、親切。
實驗進行兩年后,效果出現了——學生們兩年認識了2500個常用字,遠超普通班。更重要的是,他們讀書多、見識廣、思維活。三年級時,實驗班一學期課內閱讀80篇文章,而統編教材只有32篇。孩子們不再滿足于課本,愛上了課外閱讀。
畢業時,實驗班的語文成績比其他班高出整整10分。孩子們走進重點中學后,老師們反饋:這些孩子不僅語文好,而且思維活躍、自學能力強、知識面廣。
這場實驗不僅改變了一茬茬學生,也滋養了一批批老師。高萍是當年實驗班的一位年輕教師,在田本娜指導下迅速成長為中學高級教師、市級“老帶青”雙優教師。多年后,她感慨地說:“集中識字教學實驗提高了我的語文教學水平,更讓我領悟了教育的真諦。”
1983年,田本娜將自己在天津師范大學開設的“小學語文教學法”課程更名為“小學語文教學論”,一字之差,體現了小學語文教學從“術”到“道”的跨越,在當時的學界引發強烈反響。課程教材出版后,成為國內該領域首部系統教材,被多所師范院校采用。
1988年,忙碌半生的田本娜榮休,卻把“退而不休”四個字演繹到了極致。她投入更多精力進行教育研究,先后編寫出版7部著作,豐富了小學語文教育理論體系。2014年,她主持的“突出漢字、漢語特點的小學語文教學整體改革和理論構建”獲首屆基礎教育國家級教學成果一等獎。那一年,她已86歲……
對待小學生們,“田奶奶”歷來慈愛有加。而在她指導的學生和青年教師們眼中,她對學術、對教育,有著不打折扣的嚴格要求。這種嚴,流淌在她的一句句諄諄良言中:
“研究小學語文教學,既要有教育理論,也要有中文沃土。不但要學教育類課程,也要涉獵中文課程。要多讀經典,做讀書札記。”
“大學教師不僅要攀登學術高峰,更要堅守育人初心。我們手中的教鞭,連著千家萬戶的希望,擔著民族未來的重任。”
“工廠把零件做歪了,可以重做;教學生把學生教壞了,能重教嗎?教育不光是一份職業,更是一種使命。我們需要問問自己的良心,這樣教,學生接受了沒有?”
…………
2025年,田本娜榮獲天津師范大學“終身成就獎”。面對閃亮的獎牌和50萬元獎金,她笑容溫煦地說:“這個大獎牌,是我終身的榮譽,我就收下了。那50萬元獎金,就捐獻給師大的教育學部,支持青年教師和研究生的教育學科研究。”不久后,她還將自己珍藏的2219冊書刊及30袋手稿悉數捐贈給母校。
今天,田本娜年事已高,身體狀況大不如前,但只要談起教育、說起孩子、提及識字,她依然會眼神閃亮、侃侃而談。
她常常想起小學時恩師劉伯聲的話:“學習是你們的事,我只是給你們出出主意,當個參謀。”今天,她也想對每一個孩子說:漢字是你們的根,我只是想幫你們把它種在心里,種得更深一點……(記者 呂 慎 王藝釗 朱 斌)
語文教育,重“術”也要重“道”
“母語是一切教育的沃土。”語文教育重要,大家都有共識。
但語文,特別是小學語文教育該怎么進行?各方的意見就不那么一致了。現實中,偏重識字答題工具技巧、重“術”輕“道”的教學偏向,低效枯燥,讓不少孩子學語文如同摸索“暗胡同”。
對這個問題,田本娜用畢生探索給出了自己的答案:語文學科當守正創新,實現工具性與人文性的統一。語文教學,應當立足漢字漢語自身規律施教——既要夯實識字、閱讀、表達的語言能力根基,更要以母語為紐帶傳承中華文脈、涵養兒童人文品格。
陶行知曾說:“好的先生不是教書,不是教學生,乃是教學生學。”田本娜的探索,很好詮釋了這一教育真諦。從“教學法”到“教學論”,一字之易,背后是語文教育從“術”到“道”的進階。
的確,好的語文教育,在孩子心底“種”下的,不僅是一個個方塊字,更是一個民族厚重綿長的文化。(白雪蕾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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